足球比賽身體碰撞及受傷經常發生，一支專業的足球隊需要專業的醫療人員去照顧球員的健康，亦要為球員受傷後的治療與康復作出規劃。更足球發展先進的地區，將身體數據資料整合，變成對球隊部署有幫助的資訊，因此一支醫療團隊對足球隊至關重要。然而在資源緊張的足球界，能夠有一位醫生照顧球隊並不容易，現任男子代表隊軍醫尹希文醫生（Dr. Keith Wan），2023年起擔任球隊常駐醫生，同時亦有為足總、聯賽不同與醫療相關的崗位擔當重要角色，為香港足球的專業化寫下歷史一頁。
尹希文小時候已經是本地足球支持者，常常跟隨擁南躉的爸爸入場睇波，無論是亞冠盃東方對川崎讀賣、還是皇朝盃都在看台上留下足跡；由醫學院畢業至今從醫14年期間，幾乎入場觀看了所有港隊A級賽，更在2015、2019年以球迷身份兩度作客深圳及釜山。對香港足球的熱誠，亦影響了他從醫的志向：「自己十分熱愛體育，所以在醫學院時已經想做同運動醫學相關的工作。基於歷史原因，運動醫學一般與骨科比較大的關連，所以就選擇了骨科作為自己的專科深造方向，希望未來有機會從事跟足球的醫療工作。骨科並不算是冷門的科目，不過由於在施手術時經常需要開鋸、上螺絲等，對體力要求比較高。」
藥檢
2017年，尹希文的指導老師、亦是香港運動醫學權威容樹恒教授（Prof. Yung）開始召集一些醫生，希望在港超聯啟動藥檢工作。一般而言，藥檢程序分為「非比賽過程中」和「比賽過程中」，兩者都是突擊檢查，受資源所限港超聯現時只採用後者作為藥檢程序。每季會隨機抽取一定場數的賽事，半場時隨機抽出每隊名單內（包括正選及後備）兩位球員，於完場後這合共四位球員不能返回更衣室，在足總職員護衛下直接到藥檢室抽取90ml的尿液樣本進行測試。這個過程並不複雜，也不涉及高難度的技巧，為何不找些醫學生、或足總職員進行這個程序，而大費周章要安排醫生進行呢？
「國際足協規定這個步驟必須由醫生進行。在海外藥檢發生過一些疑似掉亂樣本、手腳不乾淨的情況，如果容許球員自行提供樣本，有機會影響藥檢可靠度。整個過程由醫生進行，考慮醫生本身有嚴格的操守要求，由醫生監督及簽署的藥檢可以藥檢更專業，這角色並不能輕易被取代。」
收集90ml的尿液樣本看似容易，但球員經過長時間激烈比賽，不一定能容易排出足夠數目的樣本，尹希文就試過在藥檢室等待三、四個小時才能完成工作，加上開賽前準備、比賽本身的時間，為一場球賽進行藥檢就耗用了一整天時間。現時港超共有三位醫生進行藥檢工作，都是利用工餘時間義務進行：「其實醫生的工作繁忙，如果單純用收入去衡量是否值得，你很難投入去工作，現役的三位醫生對足球都十分有熱誠，我自己亦很享受、亦為自己能參與藥檢工作自豪。其實藥檢很有意義，一個專業而有效的藥檢，可以提升外界對聯賽的認受性和專業性。FIFA、AFC為聯賽水平評分時，亦會考慮藥檢工作是否專業，有機會影響聯賽的系數、參與國際或亞洲賽的機會。以港超聯的規模，現時藥檢頻率可能不亞於韓國K League，是很不錯的數字。」
香港隊
尹希文過去幾年都在不同崗位為足球界服務，曾經在國際賽事擔任駐場醫生、擔任足總醫藥委員會1成員。不過由於港隊一直以來都未有安排正式「隊醫」崗位，所以未試過直接為香港隊工作。2023年初在某場本地比賽擔任藥檢醫生期間，在觀眾席上巧遇來睇波的安達臣教練。尹醫生憶述，他向安達臣自我介紹後，對方反應十分大：「他說自己在歐洲的時候，每支球隊都有一位醫生，不明白為何港隊沒有這個崗位。又說起當年在印度參加外圍賽時發生很多問題，如果有醫生在球隊就好了，之後有跟足總反映教練的意見。」
大約6月，尹醫生某天上班時收到容教授的電話：「他說亞洲盃港隊需要一位醫生擔任Team Doctor，問我有沒有興趣參與，他特別提到因為時間很長，而且要用自己的假期去參與，也沒有工資，叫我要想清楚……畢竟足足等了半個世紀才重返決賽週，能夠成為港隊的隊醫也是自己的夢想，都未及跟太太交代，考慮了不夠五分鐘就答應了。」
能夠成為港隊一員固然有興趣，可是尹希文馬上就意識到這並不是單純請兩個星期假、帶幾包藥丸出發的事情：「首先自己從來沒有做隊醫的經驗，所以上網找了一些外國朋友，跟他們了解做隊醫到底有甚麼工作、還有在球隊有著怎樣的角色。其次是如果在亞洲盃前一次都無做過，到比賽時才出現，會否給人一種感覺是『為有而有』？」
「於是我打算在9月對汶萊的比賽時開始嘗試做一場，聯絡了港隊經理Graeme（陳正德），他答應之餘，更叫我早一兩天到FTC參與球隊的操練。那時我連球隊的制服都未有，去到球場之後，被安達臣邀請入辦工室，他又說了一番說話，大致是醫生在歐洲的足球隊有很重要的角色。正式操練之前他召集了所有隊員圍圈，然後很隆重地向隊員介紹我的出現、又想我說兩句話，感覺很突然，也沒有想過他會這樣重視。」
首兩場世界盃外圍賽作客比賽，尹醫生都是球隊大軍成員，他指出隊醫的工作除了是在賽事期間照顧球員、比賽時進行治理，在出發展的準備亦要很充足：「在出發前兩三星期已經要開始問對方場地資料，例如酒店和訓練場地最接近的醫療機構位置、提供甚麼服務和設施，另外訓練場地會否有AED、有急救人員和救護車候命等等，都是隊醫需要準備的工作。看似簡單的事物亦非必然，尤其亞洲國家國情不同，最初時都有不少阻力，如果球隊職員反映時可能會被對方忽視，醫生提出的意見可能會比較有力一些。」
「第一場正式出外的比賽就是遠征海拔超過2500米的不丹，想不到第一次作客的難度就這麼高。在朋友的建議下，我帶了一部血氧計，在曼谷為球員逐一量度並記錄作為基線數字，到達不丹之後再度量度，幾乎大部分球員的血氧都有明顯下跌。安達臣很緊張這場波，因為他以往也有在高原比賽的經驗，知道比賽會十分不容易，在訓練以至比賽到半場期間，他有要求我們提供最新血氧統計數字，讓他能夠在排陣及換人上作出參考。這次比賽的體驗很深，因為是跟球隊第一次磨合，球員又未太熟識，因此都要花時間溝通。而且你一出隊就知，球隊有很多東西需要你幫手。」
1%
「集宿期間在酒店食飯時，安達臣又叫我上台向球隊發言，他想我告訴球員有甚麼要注意的事項，其實是想球員要好好照顧自己。坦言說，這些提醒會不是很『有型』。例如在機場出發時拿著口罩出來派，球員未必肯人人都戴，就算是安達臣當時都很疑惑，然後我解釋道，機艙空氣在降落時不太流通，這些時候很容易造成交叉感染，教練聽完之後自己第一個率先帶口罩；裝備小隊為球隊準備了最以百計的蒸餾水，每層都放了數十支，要求球員無論是飲用、甚至刷牙、洗臉都盡量不要用水喉水2；用餐前拿著酒精瓶到大家面前擠出搓手液，希望球員食飯前先清潔雙手。」
「如果你去到病了兩三日，其實對球隊可能有很大影響。我因為公務要比大隊遲去亞洲盃，在大隊出發當日，我在群組特意提醒大家要戴口罩，而團隊裡的其他成員如Karen、Dennis、Frankie（物理治療師）也自動波出來派口罩。其實入選港隊的都是頂級球員，大家都會很在意自己身體狀況，只要你提醒、或拿到他們眼前，他們都不會不當做一回事。我很感謝教練重視這些意見，這些細節可能只會改善球隊表現1%，但體育比賽正正由很多很多1%組成出來，才能成就結果，外國已有研究證實球員的缺勤情況與成績有直接的關係。看似是小事的事情，但可能會令到球隊少一個球員肚痛、少兩個球員感冒，那球隊就會多三位球員可以調動，尤其你去到不丹，多半個球員能夠落場已經有賺。」
醫生出隊時行李有限，亦不能夠帶整個診所和藥房去作客。一般而言醫療裝備有兩類：第一是運動膠布、按摩膏、護托等工具，第二是一些非用和必要的藥品如止痛藥、腸胃藥等。年初的亞洲盃決賽週對醫療用品規格管制甚多，醫療團隊花很長時間去設計清單：「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商量，帶了大約20-30種藥物過去，所有的藥物都要經醫生簽字、再向卡塔爾申請才能帶入境，除了種類、用途，更要講明帶幾多粒過去，否則他們海關有權沒收。」
「亞洲盃的旅程球員能夠得到足夠的醫療支援，必須要credit代表隊經理Graeme和裝備小隊。去年9月時我有到卡塔爾參加亞洲盃工作坊，當時亦要選擇球隊所駐紮的酒店，最終選擇的酒店附近有一間很大的藥房，亦有一間有X光機等設備的診所，我們可以補充需要的藥物、球員有需要時亦可以到那裡就診。」
Semper Paratus
過往常看台睇波、現在作為代表隊軍醫，比賽期間要在後備席隨時候命，尹醫生現時睇波的角度跟以往前不同：「無時無刻都要留意11位球員的動態，尤其是可能在受傷邊緣的那幾位，看看他們的跑姿會否有問題、倒地是否正常的倒地。軍醫不可以隨便衝出球場，要看看球證的指示或教練眼色，他們OK先可以跑出去。」
「在跑出去的5-10秒內，你就要先預想好可能要做出的決定——其實只有三種情況，第一是像當年艾歷臣在歐國盃倒下、有即時生命危險要『搓心』急救，這並不算常見。第二是他踢到，第三是他踢不到。通常埋到球員身邊，要用很短時間分析他能否繼續，會問他哪裡受傷、能否繼續，專業的球員自己多數都自知情況能否頂、頂幾多時間，我也會叫他試試企起身、行一兩步。現在球賽時，球證都會很快過來問你『Can he play？』，如非頭部受傷，否則都會想你盡快出場邊。」
「如果球員踢不到，就要打手勢、如果像亞洲盃時大會提供對講機，直接同教練對話。這時就要簡單向教練評估傷勢，看看教練會否想冒風險、冒幾多風險想球員捱多一陣。但如果都是要出場，那我們亦要馬上開始做些處理，即場當然是會做些包紮、治療。而完場後亦要開始想想如何幫助球員盡快康復，例如建議一些治療方案。作為代表隊軍醫，他亦要考慮他在球隊的角色，例如球員會否因為比賽重要而想捱多一兩場波，你就要跟他分析風險有幾大、值不值得冒險，既要照顧球員感受，亦要考慮球隊整體的運作。例如在國際賽窗口期間，教練也會考慮這些因素決定是否補選球員，當然他會做最終決定。其實任何決定都不是絕對答案，例如X光或掃描見到傷勢跟球隊切身感覺可能有落差，那下一步就是球員有幾想踢？教練敢Take幾多risk？醫生的工作就是要分析回報有幾多，做好風險管理。」
除了與受傷相關的處理，外國專業球隊早已聘用醫生照顧球員、定期收集球員身體數據，作為球隊部署的參照，甚至有球會願意付出轉會費，邀請醫生及物理治療師過檔，可見優秀的醫療團隊在足球場上的價值。然而香港的處境明顯不同：「現在每間港超球會名義上都有一位球隊醫生，但由於很多時都是兼任角色，未必能夠長期間同球隊建立穩定關係，例如就算球員生病、受傷，都未必會找那位醫生處理。如果球會本身的醫療數據整全，可以將部分資訊跟代表隊分享，這樣我們就可以長期科學化地了解球員的身體變化，在教練選人、排陣時可以作為參考。」
「亦明白球隊不一定能夠有這些預算，醫療界有不少熱心的醫生，但大家都有自己本身工作，總不能全情投入無條件去付出。隊制運動細節位做好的話，對球隊一定有幫助，現在我們在香港隊行出了第一步，看看球圈、以及各位同僚、未來的醫生會否行得更遠。當然，我自己也很樂意跟各位同僚分享心得和經驗。」
團隊
「作為醫生，無論在手術室還是病房，醫生都是最核心去做決定、落指示的人物，醫生可能會習慣做最中心點的那位。但在球隊裡面，總教練才是真正的核心，所有事情都圍繞他和他作出的決定，而醫生是團隊的一份子。我自己在代表隊，一直都被這班後勤人員——或稱裝備小隊的工作熱誠所感動，球隊上下事無大小他們都會知道、打點得好好，團隊裡面互相補位支援。」
「我們出隊時會安排一間房間做Medical Room，基本上房門是隨時打開，球員有需要找醫生或物理治療師，我們基本上一定都會開門。亞洲盃期間，安達臣間中很喜歡來Medical Room八卦一下，有次他見到我在幫球員按摩很好奇，我說大家都是團隊無分你我，教練很開心跟在場的球員說：『Yes, we are one team!』其實從來沒有說醫生就一定要做甚麼或不做甚麼，在對不丹見到其他Physio伙伴幫球員按摩之後，我自己都去自學一下，然後在卡塔爾都會落手做，那同一時間就會有多一位球員能夠按摩、或者分擔到Physio們的工作，球隊的表現又可能提升了1%——當然這其實很難量化，但我作為團隊一員，能夠幫球隊進步才是我最重要的角色。」
安達臣教練早前宣佈離任，尹醫生讚揚他在任內表現出感染力以及尊重對手的態度，亦感謝他重視醫療團隊的角色：「因為對運動醫學的信任並不是必然，有時他作為主教練需要同球員做出一些有風險的決定，但整個過程都跟醫療團隊保持緊密溝通。他大可以自行做決定，但他選擇跟大家解釋、重視團隊精神。而我們也在安達臣身上體會他對工作的熱誠和執著。以他的履歷相信無論到哪裡都可以繼續發光發熱，祝願他未來工作一齊順心如意。」
在公立醫院工作的尹醫生，每逢男子代表隊比賽都會自行請假跟球隊出隊，熱誠固然值得嘉獎，但即使大家都認同醫療團隊的付出，球圈似乎仍然無法爭取足夠的醫療資源，讓其他代表隊、或球會都能夠有足夠的醫療支援：「其實做隊醫工作壓力不比在醫院細，相比金錢利益，歸屬感與自己對球隊的熱誠可能是更大的推動力；而體制上如果能夠為這些醫生提供便利，可能大家會更容易、願意去支援球隊。我的上司很支持這些工作，在制度裡盡量讓我的工作時間可以配合到球隊，甚至試過親自幫手頂更，因為他亦知道我不是去玩樂。可是並非每間醫療機構都有這樣的空間，例如私人執業的醫生，他們跟隊出外變相手停口停；又或者有些人可能覺得，球隊一向都沒醫生啦，你為甚麼要跟球隊出去呢？」
「我們有超過30位醫生有參與過足總的醫療工作坊，如果更多醫療部門全力支持、帶起些新風氣、在制度上為參與做體育代表隊的醫生在工作上給予便利，有五位上司支持、整個pool就多五位醫生了。現在香港足球的醫療體制有容教授、還有一眾物理治療師等不同的熱心人之前已埋下種子，我期待有更多人可以繼續開枝散葉下去。」
港隊隊醫並不是受薪工作，尹醫生犧牲假期與家人相處的時光為球圈服務，幸而太太十分支持他的工作。作為兩位小朋友的爸爸，尹醫生希望可以給他們作為榜樣：「無論對著甚麼人，你用心對待對方，病人、球員都會睇得出，我們從醫就是用生命感受生命、影響生命，自己在醫院和球場的認真也是為他們作出一種身教。我或者不是最叻、不是賺錢最多的醫生，但希望他日小朋友長大後回望，能夠以我的工作為榮。」
- 由容樹恒醫生擔任主席，成員包括不同專業的醫生及物理治療師 ↩︎
- 位於高原的不丹，供水未必經過濾水廠，水喉水可能在收集期間滲流佔碳酸鹽、碳酸氫鹽、硫酸鹽的石灰石、白堊或石膏沉積物，令到水喉水可能含有高濃度的鈣和鎂等礦物質，亦是俗稱的「硬水」 ↩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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